美国《支付选择法案》获两党支持：现金支付权利之争升温

当美联储理事会（Federal Reserve Board）正在酝酿发行数字美元之际，美国国会众议员唐纳德·佩恩（Donald Payne Jr.）关注的焦点依然是现金。他对部分商店拒收现金的现象深感忧虑，为此提出了《支付选择法案》（Payment Choice Act），旨在保障美国人使用现金支付的权利，并禁止商家拒绝接受现金。佩恩于2019年首次提出该法案，并在今年7月重新提交。

“目前存在一种对美国货币的攻击态势，”佩恩在本月的一次采访中表示，“这看起来像是迈向无现金社会的举动，但这种趋势实际上会阻碍许多美国人购买食品和药品等生活必需品。”

佩恩是来自新泽西州的民主党人。他指出，全美约有5500万美国人没有银行账户或信用卡，其中许多人是少数族裔、老年人和残障人士，他对这部分人群的购买力感到担忧。“我们不能因为这些人没有信用卡或Apple Pay就忽视他们的需求，”他说，“我认为捍卫这些人的权益至关重要。”

“现金为王”的说法如今已日渐式微。非接触式信用卡和移动应用等数字工具正在全球范围内进一步削弱纸币的主导地位，加密货币也成为颇具吸引力的投资选项。以更快、更便宜、更便捷为卖点的数字支付方式——如今还包括央行数字货币——正促使政府、企业和消费者考虑取代传统的纸币。

这一趋势在华盛顿特区表现得尤为明显，围绕央行数字货币的讨论日趋复杂。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曾承诺发布一份“白皮书”以启动美国数字美元的讨论，但该报告已逾期数月，且其理事会同僚对此意见不一。与此同时，中国今年早些时候推出的“数字人民币”所带来的竞争压力，也为这一议题蒙上阴影。

随着佩恩所关注的现金问题与鲍威尔所承受的技术压力相互碰撞，美国支付系统未来的对话可能会变得更加棘手。对于银行等既有的金融机构而言，如果现行支付体系被颠覆，它们将面临巨大损失；而对于那些试图推动行业变革、获得风险投资支持的金融科技公司来说，赌注同样高昂。

美国支付系统现状

自2016年以来，美国的现金使用量持续下降，预计这一趋势将继续，唯一的例外是今年以及可能延续至明年的回升，这源于美国经济在致命的新冠疫情后重新开放。

根据咨询公司麦肯锡（McKinsey）的报告，2016年至2019年间，美国消费者现金支出平均每年下降5%，而去年在疫情导致整体支出减少并推动非接触式支付方式普及后，现金支出骤降约24%。该公司预测，随着内置信用卡的数字钱包、预付借记卡以及其他电子支付方式（如自动清算所ACH转账）的持续普及，到2025年现金支出将以每年6%的速度递减。

从代际偏好来看，美联储5月份发布的一份关于现金的报告显示，在美国，18至24岁的年轻群体和55岁以上的人群中，现金使用率一直较高。而处于中间年龄段（25至54岁）的群体则倾向于较少使用现金。然而，去年出现了一个重大转变——最年轻的群体开始远离现金，这可能表明他们在疫情期间加速采纳了数字支付方式。

麦肯锡全球支付业务联席负责人菲利普·布鲁诺（Philip Bruno）表示，美国富裕阶层更倾向于使用电子支付方式，现金仅占其交易的不到10%。与此同时，低收入和无银行账户人群的现金支出仍占其消费总额的40%左右。他解释说，这是现金在美国得以存续的一个关键原因。

While lower-income segments of the U.S. population were increasing their use of cash in recent years, or persisting in their use of it, the more affluent segments have been cutting their cash use.

Average daily cash holdings of U.S. consumers based on household income from 2016 through 2019.

Annie Fu/Payments Dive, data courtesy of Federal Reserve

这与美联储的数据一致，该数据显示现金主要用于25美元以下的小额支付和面对面交易。但据报道，在传出新冠病毒可能通过接触受污染表面（包括货币）传播的消息后，现金在面对面交易中的使用比例从此前的35%骤降至28%。尽管当年晚些时候有报告发现病毒通过表面传播的案例有限，情况依然如此。

新冠疫情对现金使用的影响

“虽然（疫情期间）进行面对面支付的消费者减少了，但那些确实进行面对面支付的消费者，遭遇商家要求不使用现金的比例更高，”美联储报告指出，“大约45%进行过面对面购物的人表示，商家至少在某些时候鼓励消费者避免使用现金。”

或许更重要的是，当消费者为躲避病毒而居家时，他们转向了网上购物。这种电子商务热潮几乎完全依赖非现金支付。

根据美联储的一项调查，疫情期间，消费者放在钱包、家中以及车内的现金和硬币数量有所增加，并且至少在今年4月之前一直保持高位。由于消费者囤积现金和硬币，一些商家出现了现金短缺，例如洗衣店缺少25美分硬币的情况。所有这些因素促使美国财政部向市场投放了更多货币。

尽管像社区理发店或书店这样的小商家多年来一直鼓励顾客用现金支付，以规避维萨（Visa）和万事达卡（Mastercard）等信用卡公司及其他中间机构收取的费用，但疫情的传染性促使许多企业全面转向非接触式支付。

这一转变正是令佩恩等政策制定者感到不安的部分原因。他援引了加州弗雷斯诺一位80岁老太太的案例：去年她试图用现金购买食品杂货时，因商店执行无现金政策而被迫放弃购买，因为她无法使用法定货币。“少数族裔和服务不足的社区一直存在这样的担忧，”佩恩说。

多城市禁止无现金商店

这一问题在疫情之前就已存在。自2019年以来，一些城市和州陆续通过法律，禁止企业拒收现金，原因是当地官员对银行卡和移动钱包侵占消费者支付选择权感到忧虑。

华盛顿特区市议会于2019年一致通过了《无现金零售商禁令修正法案》，禁止商家拒收现金，该法案于去年疫情爆发时生效。费城和旧金山也在同年通过了类似法律。纽约市于去年颁布了相关法令，规定首次违规罚款1000美元，后续违规罚款1500美元。

在费城新法出台的一份报道中，广播电台NPR讲述了一位建筑工人的经历：他因银行账户余额频繁为零而关闭账户，转而使用现金。此类举措可以保护消费者免受银行费用以及传统金融服务相关的网络风险的影响。

新泽西州也于2019年加入了禁止无现金商店的政府行列，而马萨诸塞州早在1978年就率先立法禁止。科罗拉多州于今年通过了类似法律。

“有一部分人群偏好使用现金，”支付咨询公司Mercator Advisory Group的总监莎拉·格罗塔（Sarah Grotta）表示，“我们在一些调查中发现，使用现金的人之所以用现金，是因为他们觉得现金更安全。过去我们认为现金不太安全，但遭遇过账户被盗或银行卡欺诈的消费者正在重新思考这一点。”

佩恩也有类似的担忧。他表示，自己还担心美国人面临企业挖掘敏感个人数据的风险以及其他网络风险。“用现金支付的人永远不必担心黑客窃取他们的数据或身份，”他说。

这些问题同样引起了佩恩的共和党同僚的关注，他的法案已获得37位共同提案人的支持。

数字美元讨论

与此同时，美国与全球其他地方一样，对加密货币的兴趣日益浓厚。加密货币超越了以本币进行的电子支付，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货币形式。比特币是数百种加密货币中最成功的一种，本月早些时候，这些加密货币的全球总价值接近3万亿美元。

许多国家正在尝试创建自己的央行数字货币——一种由政府背书的国家法定货币的数字版本。当它与国家货币价值直接挂钩时，便构成了一种稳定币。

美国联邦官员对此表示关注，但尚未承诺创建CBDC。一些人认为，通过利用该技术，美国或许还能解决无银行账户人群的相关问题。

“在现金使用率大幅下降的国家，监管机构正在制定战略，以确保央行货币的持续供应，以及所有人——包括无银行账户和银行服务不足的人群——都能获得有韧性的免费支付系统，”麦肯锡在其今年的支付年度报告中表示，“这一状况正推动人们对央行数字货币的兴趣日益高涨。”

在5月于华盛顿举行的CoinDesk共识大会上，美联储理事莱尔·布雷纳德（Lael Brainard）发表讲话时暗示，CBDC可以创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金融体系，为更多消费者提供数字选择。她表示，克利夫兰联邦储备银行的一项计划“将确定CBDC的设计特征和交付方式，重点是为目前不使用传统金融服务的人群扩大准入。”

尽管如此，CBDC的讨论凸显了支付问题日益政治化的本质。美联储承诺的关于CBDC可能性的“白皮书”被推迟发布，原因是布雷纳德成为鲍威尔职位的候选人，同时其他联邦机构也对该议题表现出兴趣。如今，拜登总统已表示计划提名鲍威尔连任，并提名布雷纳德担任副主席，CBDC的讨论可能会加速。

国际背景

在这些国内博弈的背后，是对保持美国支付系统国际领先地位的担忧。世界上某些地区，如北欧国家和加拿大，多年来一直在向无现金支付系统迈进，但结果好坏参半。另一些国家，如沙特阿拉伯，则正试图加快摆脱现金的步伐。

无现金支付系统往往更快、更高效。乔治城大学麦克多诺商学院副教授、曾任美联储“更快支付工作组”成员的吉姆·安吉尔（Jim Angel）表示，低效的系统对使用者而言成本更高。“缓慢的支付系统对每个人都是一种征税，”他在采访中说。

根据智库大西洋理事会研究的数据，约有87个国家（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约90%）正在考虑创建CBDC，其中包括美国在内的39个国家处于“研究”阶段。其他国家的进展则更进一步：7个国家已推出CBDC，如尼日利亚；16个国家正在进行试点，包括中国、瑞典和沙特阿拉伯；还有15个国家处于开发阶段，如澳大利亚、俄罗斯、加拿大和日本。

在本周的一份报告中，一位英国央行官员表示，采用CBDC是现金衰落之后的自然延续。“这些技术发展不会因为我们不提供CBDC就停止，”该央行副行长乔恩·坎利夫（Jon Cunliffe）在播客中表示，据彭博社报道，“现金将会消失，问题在于CBDC能发挥什么作用。”

虽然一些国家推出该技术可能另有动机，例如追踪公民活动，但它们正在创建的系统可能比美国支付系统更高效，并有可能在未来削弱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的地位。

“美元的价值非常稳定，”安吉尔解释说，“它可以自由兑换，并在全世界被广泛接受。此外，美国拥有250年的历史记录。19世纪的美元纸币至今仍是法定货币。”如果美国支付系统被视为低效，这种地位可能会改变。“世界使用美元，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我们，而是因为它有用，”他解释道。

美国现金使用情况比较

与11个发达国家相比，美国的现金使用率处于中等水平。与其超级大国竞争对手中国相比，美国在技术进步方面可能显得落后，这不仅是因为中国在CBDC领域先行一步。

去年，美国现金支付占交易额的11%，而中国为17%。但如果将支票计算在内，美国对纸质支付的依赖便显而易见，现金与支票合计占比升至18%。两国都严重依赖卡网络进行交易，但中国更迅速地拥抱了移动技术，商家往往期望顾客使用移动支付。与此同时，美国消费者和企业仍严重依赖实体卡。中国基本上跳过了卡时代。

“实际上，他们跳过了一步，直接进入了移动支付，”悉尼研究公司Rfi Group的全球企业支付主管马克·舒尔茨（Mark Schultz）表示。在RFi对各国1000人的调查中，只有约一半的美国人能设想“无现金的未来”，远低于中国的75%和全球平均的63%。

美国支付系统的颠覆力量

推动全球数字支付工具发展的背后力量是风险资本家，他们向企业家及其初创金融科技公司投入了数十亿美元，期望通过引导消费者和企业转向数字支付来获利。

许多新进入者，如Stripe和Paymentus，正在销售用于支付处理、结账服务、欺诈预防等电子商务商家快速增长所需的数字服务软件。包括Melio Payments和Paymerang在内的一些公司，则专注于满足企业与其他企业（如运输公司和承包商）之间管理支付处理和发票的在线需求。

还有一些公司正在开发考虑到现金持续需求的新工具。账单支付公司Citybase已向地方政府（包括纽约市和芝加哥）出售现金自助服务终端，以便市政当局为居民继续使用现金提供便利。这些终端允许居民通过Citybase软件系统用现金支付账单。芝加哥今年还发起了一项活动，计划在全市的图书馆和警察局推出119台全天候可用的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