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多国相继启动央行数字货币（CBDC）潜在收益与运行机制研究之际，银行政策研究所（BPI）首席执行官格雷格·贝尔指出，围绕此类货币的政策影响仍存在大量未解问题。

“央行数字货币并非纸币的简单数字化形态：其落地将对美国金融体系和经济产生深远影响，”贝尔在本月发布的一份工作论文中写道。“它可能改变央行乃至政府整体在社会中的位置。”

贝尔的论文发布之际，与麻省理工学院（MIT）研究人员合作开发数字美元转账、存储及结算软件的波士顿联储表示，可能最早于7月公布部分工作成果。波士顿联储与MIT的合作项目聚焦于“能否做”的技术问题，而非“是否该做”的政策问题。贝尔所在的行业组织代表摩根大通、美国银行和富国银行等美国最大型银行。

贝尔在论文中探讨了发行CBDC的成本、收益及重大影响。他认为，围绕CBDC技术层面的讨论已相当充分，但缺乏对政策问题的全面深入探讨。“现有讨论往往罗列一堆潜在收益和部分成本，然后便草草收场，”他说。“你必须像打地鼠一样逐一审视每个问题——既要孤立看待，又要考虑与其他问题的关联。”

然而，全球范围内对CBDC研发兴趣的日益浓厚，正给那些认为政策辩论可以缓一缓的人带来紧迫感。波士顿联储负责原型开发的高级副总裁詹姆斯·库尼亚对彭博社表示：“我们认为不能坐等政策辩论结束，否则我们将落后一年左右。”

美国立法者正密切关注中国数字人民币的推进，并对中国成为全球金融领导者可能带来的经济影响保持警惕。据彭博社报道，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俄亥俄州民主党人谢罗德·布朗上月致信鲍威尔，敦促其加快CBDC研究，并写道：“我们不能被甩在后面。”

据CNBC报道，自2014年起研究数字人民币并在全国开展试点的中国，计划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期间允许外国运动员和访客使用该数字货币。大西洋理事会智库主任乔什·利普斯基对《华尔街日报》表示，中国推进CBDC对美元在全球舞台的主导地位构成威胁，进而给美国带来安全风险。“任何威胁美元的事情都是国家安全问题。长期来看，这确实威胁到美元，”曾任职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利普斯基说。

中国并非唯一有CBDC雄心的国家。瑞典央行表示，该国可能在五年内推出“电子克朗”；欧洲央行计划今夏发布CBDC分析报告，并称可能在未来四年内推出自己的数字货币。“这是一项技术工程，也是一次根本性变革，”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对彭博电视台表示。“我们需要确保不会破坏任何系统，而是要增强系统。”英国周一成为最新加入CBDC探索行列的国家，财政大臣里希·苏纳克在一次会议上表示，英国正在财政部与英格兰银行之间组建一个CBDC探索工作组。

鲍威尔的立场

在全球对CBDC兴趣高涨之际，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表示，美国央行打算审慎推进，且无需争当第一。“我们有义务站在理解技术挑战以及发行央行数字货币潜在成本与收益的最前沿，”鲍威尔上月在国际清算银行（BIS）主办的虚拟小组讨论中表示。“由于我们是世界主要储备货币，我们无需急于推进这个项目，也无需成为首个进入市场的国家。”在上周播出的一期节目中，鲍威尔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0分钟”表示，在就CBDC采取行动之前，必须征求公众和国会的意见。“我们尚未决定是否要做这件事，因为问题在于：这是否会惠及我们所服务的人民？”鲍威尔说。“我们需要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让公众和国会深度参与这一过程，因为如果我们真要这么做，那将是重要的一步。”

模型选择

贝尔表示，尚待观察的是美联储会选择何种模型来发行CBDC。他在论文中概述的直接模型意味着美联储将持有消费者账户，并提供CBDC在商业流通中涉及的所有支付服务。“这一模型的必然结果是，随着资金转入CBDC，银行存款将减少，”他写道。直接模型还要求央行承担账户管理责任，如账户服务、反洗钱和了解你的客户监测、交易验证、争议解决以及提供移动银行应用程序。贝尔指出，正因如此，多数央行官员认为直接模型“不可行，是一条死路”。

例如，欧洲央行已承认其既无能力也无资源直接与潜在数亿数字欧元用户互动，并计划利用银行等金融中介提供前端服务，欧洲央行执行委员会成员法比奥·帕内塔在2月表示。贝尔写道，使用中介的间接模型意味着消费者将CBDC持有在银行账户或金融科技公司的数字钱包中，按需提供CBDC的义务将落在中介而非央行身上。“然而，未解释清楚的是，当中介不再获得持有存款带来的低成本融资收益时，银行为何或如何继续履行那些极其昂贵且繁重的代理职能。”他写道。中介还将失去来自交换费的收入收益，而交换费是金融科技公司商业模式的核心部分——这些公司通常与不受交换费价格上限约束的银行合作。

金融包容性的论据

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鲍威尔在美联储的前任——上月在一个虚拟会议上表示，央行研究发行CBDC“是合理的”。“太多美国人无法使用便捷的支付系统和银行账户，我认为数字美元、央行数字货币可能对此有所帮助，”她说。“它可能带来更快、更安全、更便宜的支付，我认为这些是重要目标。”大西洋理事会在其2020年分析中主张，在决定发行CBDC的国家，零售CBDC账户应被视为“一项国家权利”。

然而，贝尔表示，他并不确信CBDC能实现其支持者所称的金融包容目标——至少在美国如此。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的2019年研究发现，5.4%的美国家庭没有银行账户。在FDIC调查中，6%的无银行账户受访者将缺乏便捷的分支机构地点、营业时间或所需产品和服务列为主要原因。贝尔认为，CBDC无法解决这些问题。“由于CBDC附带的服务比传统银行账户更少，且没有分支机构，它似乎对那些希望获得更多服务或分支机构的6%受访者毫无吸引力，”他写道。贝尔还指出，许多无银行账户者因身份非法或现金收入而警惕与银行体系接触，担心银行向政府报告其身份或交易。“这些人可能会更担心与政府打交道，因为政府是额外的一方，”他写道。

但CBDC支持者认为，通过直接存款将CBDC快速转入账户，对依赖薪水过活的人群意义重大。ACH交易可能需要数天才能结算，而对低收入者而言，更快获得下一笔薪水有助于避免透支费用或逾期房租。美联储同时也在开发实时支付系统，预计名为FedNow的系统将于2023年前投入运行。

对贷款的影响

贝尔表示，CBDC的核心问题在于对贷款的潜在负面影响。“我认为至少分析师群体中存在普遍共识：CBDC将不可避免地导致资金从银行存款流向现金——此处指数字现金——这不仅对银行不利，对喜欢向银行借款的人也不利，因为那些贷款是由银行存款提供资金的，”贝尔说。他写道，随着银行提高利率以说服企业和消费者持有存款而非CBDC，贷款供应将减少、成本将上升，且影响将波及所有银行，而非仅大型机构。“这才是这一切的核心问题——你无法在不使银行体系脱媒、不推高贷款成本和稀缺性的情况下，设计出真正全面的CBDC，”他说。